一
人们都说深圳是一片热土,那里充满了机遇,充满了竞争,能让人热血沸腾,深圳遍地是黄金,能让人一夜暴富。然而,我却毅然而决然地离开了它。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寻觅心中那份理想的爱。
那是六年前,我大学刚毕业,因为找的工作单位不甚理想,于是就生出一种闯深圳的想法,那时也根本不去想深圳能给予我什么,我只是想走出去,不想我中文本科的才华和青春浪费于那样一个小县城。经过几天的旅程,我顺利地到了深圳。当时深圳林立的高楼,繁华的街景,直让我晕眩。举目无亲的时候,我想起爸妈说的“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那句古话,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儿。我找了好几天工作,不是这不对就是那不行,总不成。眼看带的钱都快花光了,心里着急得要死。
一天,我大着胆子流浪到了城郊,看到有一家颇具规模的电子音响公司招聘文秘,于是走进了那家公司的人事部。在十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孩中,我居然被录取了。当时我只当人事部部长看中了我初来乍到时所保留的一份清纯与乖巧。同时也认为自己运气好,心里直感谢上帝的恩宠。
就这样,第二天,我就上班了。穿行在公司漂亮的写字楼和舒适的生产车间,我的生活有些类似港台小说中的白领,我的梦想成真了,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深圳的外资企业不同于内地,他们对员工的素质与技能要求极高,面对新的环境与工作,我像是一个小学生,连做文秘的基本技能都不太会,更别说讲一口流利的广东话。我的老板是一个香港人,30多岁,叫高敬中。他对我的要求极严,除了掌握熟练的工作技能和相关的知识外,还对我的言行举止甚至兴趣服饰都有严格的要求,好像要把我培养成他心目中的某类形象似的。同他打交道,令我如履薄冰又受益匪浅。
试用期在我愉快的工作中很快就过去了。有一天,高敬中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诚恳地肯定了我的进步和工作成绩。慢慢地我们的话题偏了,聊开了文学、哲学和人生,从谈话中,看得出他很有文学艺术修养。后来,偏到了爱情上。这种谈话内容是我始料不及的,我瞪着眼睛吃惊地望着他,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有了异样,我慌忙道谢离开。
从此之后,高敬中对我的关爱明显地有些特殊,这令我受宠若惊,虽然有些说不清的迟疑,却又无法抗拒。
有一天,电脑中心的朱小姐溜到了我的办公室,她是与我同时进公司的,所以我们也是最要好的朋友,她小声问我:“高敬中是不是喜欢你?”“谁说的?”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被她问得无力掩饰。“大家都这么说。”也就是那天,我从朱小姐那里得知,高敬中与太太分居了,现在正办理离婚手续,因为他长期被香港总部派驻大陆分公司,他漂亮又精力旺盛的太太耐不住寂寞,已红杏出墙了。
高敬中爱上了我,我爱上了有妇之夫的消息在公司传得沸沸扬扬,我却不能向任何人解释,这种事是越解释越说不清的。不久,高敬中真的离婚了。那时,莫名中我松了一口气,好像得到了某种解脱。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高敬中把我带到了一间别致的咖啡厅的双人小包厢,烛光幽幽音乐低旋。在那里我听了高敬中流泪的诉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男人流泪,这使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心中的苦痛和脆弱。这时高敬中突然抓住了我的手,非常轻声非常抒情地对我说:“晶晶,嫁给我,我会使你幸福的,我会以一个男人的勇气和能力为你创造更多的财富,让你过上富裕、安稳而开心的生活。”
当时,我那颗漂泊的心好像找到了港湾,有了停息之所。我什么都没说,算是对他的默认。我们的恋爱开始了,在公司里,好多内地的姐妹都羡慕我找到了一个有钱有才华风度翩翩的香港男朋友。
然而,在几次热闹充满刺激的约会后,我心中总觉得空荡荡的,高敬中没有令我心旷神怡的激情和牵肠挂肚的思念,更没有令人憧憬的梦想。我只能说他是一个原则上的商人,无论他干什么事,两分钟内,他就会把话题和经商联系起来,每次约会的内容总是离不开吃喝玩乐。这与我第一次与他的接触判若两人,他没有一丝浪漫,他身上的浪漫细胞好像全部消失了一样。为了哄我高兴,他给我买时装、首饰、甚至有时直截了当地给我一叠钱,美元港币都有。那时我还想这可能是暂时的,慢慢他会懂得我,懂得我的心。其实,我并非是在奢望什么,我只是希望他能带我到郊外旁若无人地嬉闹、无拘无束地疯跑,或在林阴道上手拉手,耳鬓厮磨地散散步。但一次也没有,他很忙,不是带我参加酒会,就是让我去陪什么经理或董事长跳舞。三年时间,就这样给消磨掉了。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开口对他说:“你能不能和我在花前月下数数星星,静静地相处一会儿?”他听后异常吃惊地望着我,半天才说:“你别太追求浪漫了,现代人只要大家彼此欣赏就行了,何必附庸风雅,摆花架子,浪费时间,人生重要的是赚钱。”物质的东西就是物质的东西,永远也取代不了感情。最后,我与他分手了。记得那天他怔怔地望着我,一脸的迷惑与不解。
当然,我也离开了那家公司,重新在深圳流浪。
二
命运还算不错,没几天,我又受聘于一家较大的广告公司,从事文案工作。在那里,我的第二次爱情也就相继发生了。
“晶晶,你的眼睛也能说话”,这好像是一个小说的开头,其实是我的爱情的开头。记得那天是星期五,也是我进公司后的第四天,早上公司来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据说是深圳大学的研究生,搞计算机的,叫江步云,他业余为公司做广告模拟效果图。他来后,经理将他向我作了介绍,并说今后你俩要好好合作。江步云做好效果演示图后,我根据他做的图配上最妙的文字。当时经理就给了一个活马上就干,事情就这样简单。江步云工作起来一丝不苟,他的创造潜能在工作中得到了最大的发挥。他一边干,一边还给我讲广告的审美学,受众心理学,广告社会学,让我大开了眼界,知道了广告还有如此大的学问。也就是那天,在下班的时候,步云走到我跟前说了那一句话。那是一句极富诗意的话,是一句不带任何功利的话,是一句远离物欲的话。这句话让我怦然心动,让我平静的内心涟漪再次泛起
几星期的工作合作中,步云也讲开了一些工作之外的话,跟我很缠绵地谈人生、谈文学,但不谈金钱和地位。有时他也给我谈他的理想,讲他准备考取博士出国。有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宵夜,走在回来的路上,步云拉起了我的手。从此,我有了执手相对的诗意恋爱。但在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我偎依在他的怀里,享受着那一份恋爱的诗意时,步云却向我作了一个很扫兴的表白,他得意地说:“在深圳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没有铜臭味的女朋友,这也许是我上世的造化大,才让我捡了这么大的便宜。”我听到他的这些话,心里好痛。我沉默不语,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有才有貌,怎么会爱上我这样一个穷光蛋。谁都知道现在连找情人都一样要有钱。你是不是看准了我今后有更大的发展前途,等我考上了留学博士,好带你出国?”
我推开了他,挪远了身子,抱着一丝希望解释说:“我在乎的是感情的质量和情调。”
“没有钱何以谈情调,穿着破衣烂衫,吃粗茶淡饭,那样就会有情调?再说没钱又凭什么表达爱情,增进感情?”
刹那间,我真恨自己又瞎了眼。错识了一个有学问却没有幻想,没有情趣的男人。
三
两次感情的创伤之后,我生活在酒冷灯残曲终人散的光景里,疯狂过后的寂寞让我拿起了笔,去尝试写作,想去寻找什么又想去解释什么,更想去破译生命的密码。
写作之初,我先将作品寄给本市的一些报刊,也许有天助我,自己的那些诗文频频见诸刊物,并有了不小的动静。一天,一家杂志社通知我去参加他们举办的作者座谈会。会上我认识了汪洋,他还不到29岁,是从北方来的很有才华的作家,又是同一省份的老乡。因为同是天涯客,同是打工者,同是写作者,我们谈话便有了更多的内容。会后他问我多大了属什么,我说自己属凤凰的,他说我是一只落在地上的凤凰。
后来,他向我约稿,当时很快就给了他一篇《花儿的雨季》,那篇自传体的文章,是为自己那些无望又无奈的感情做总结。文章很快刊出,他打电话说我的文笔优美,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忧郁凄婉的感情很动人,他仿佛看到落日的窗下我是那般风情而痴情。
此后,在假日或周末,我常常穿过整条深南大道,从福田的最偏角赶往罗湖的另一端与他相聚。我们在一起听着VCD碟中流淌出来的浪漫萨克斯曲,他改稿子我看书,累了便一起散步,或者买几样小菜自己动手做。这样的日子有一种家的感觉,很自然很亲切很平淡也很温馨。
有一天中午,窗外下起了大雨,雨把我和他紧逼在那一间小屋里,我们一同站在窗口下,迎着异乡的风异乡的雨,迎着异乡浮光掠影的虚无与浮躁。这时他拿出一个紫色的笔记本,他说是为我写的诗,并在一边轻声地读着
“现在,你站在我面前。除了与身俱来与身俱死的东西,除了你,我一无所有。你是我眼前唯一的光,能照亮我的前路。你就是爱,比黄金重,比泥土重,比我的生命重。
让我来歌唱吧,为着心中满腔的欢乐,让我歌唱你。我的歌唱肯定能打动上帝,上帝会俯下身子细细倾听。今天,上帝把你派到我跟前,让你成为我唯一的爱人,那么,张开你的心灵吧,我的歌声或许沙哑,但缘于你的倾听,它将胜过世上所有的音乐。
我要发明一种建筑材料,让你的忠贞我的热烈你的纯情我的誓言叠合在一起,建造我们爱的居所;我要发明一种小小的语种,我们两人使用,爱是唯一的语法,使我们所有的话里都有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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